□刘荒田

有个相当新颖且振奋人心的观点：在决定老年生活质量与生命活力的诸多关键因素中，其中之一是你能够实施多少个“第一次”。换句话说，你是否能不安于现状，勇敢地探索未知、学习新技能、接纳新事物，开拓生命的境界，提升知识、技能、认知的层次？比如第一次拿起画笔，第一次去老年大学学插花，第一次随年轻人去野营，第一次去南极看企鹅，第一次吃某种稀罕食物，第一次跳国标舞，第一次制作小视频……与之相反的，是在舒适区里停留太久，肌肉和神经都渐渐麻木。每天按部就班过着刻板的生活，生命的生机无从焕发，思维难以激活，只是死气沉沉地窝在躺椅上，守着一个电视遥控器。

从一部电视剧里看到一句振聋发聩的话：“今天是什么——剩余岁月的第一天。”这句话和上文说的“第一次”，异曲同工。按老观念，人生做的是不间断的减法，过一天少一天。到了老年，很容易从“来日无多”里，推导出“死生无常、奋斗无用，不如彻底躺平”的结论。但从每天都是“第一天”的立场出发，就不同了。不妨把它和曾经流行的“把今天当作生命最后一天”做个对比：后者用“急迫感”凸显时间的珍贵，但这种危机意识终究带着负面底色。

每天都是“第一天”的妙处，在于它始终强调“重新起步”的力量。毕竟，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——哪怕你七老八十，早上起床，伸个懒腰，也能对自己说：今天从头来。这个“头”，是什么模样？或许是小学一年级开学那天，妈妈给你穿上新衣服新鞋子，你背上嫌大的书包，蹦蹦跳跳地跟姐姐走进校门，教室里银铃般的童声此起彼伏，大家一起念着：“我们上学了！”

这种“第一天”的心境，也可以属于爱情。你可以复制初恋，和老伴手牵手神驰于定情的湖畔。你或许没法再写出半世纪前那封带着心跳的求爱信，但你们可以一起做一道从未尝试过的“考题”：“你到底是从哪一刻开始喜欢我的？是初见的第一眼，还是相识数月后的某个瞬间？当初让你动心的，是外貌，是言谈，还是某个不经意的姿态？”

这种“第一天”的心境，放在文学创作上可算铢两悉称。每一篇作品都不能蹈袭前作，其崭新程度当配得上“第一”这一称号。重要的是码字的心态：当内心充盈着新的构思与意象，跃跃欲试的信心与力量翻涌，情感的涓涓细流便会顺着指尖流淌至屏幕。那些未成篇的文字，陌生而神秘。灵感在化为具体的文字之前，你永远无法预知它最终的模样。

所谓“车到山前必有路”，若你所从事的，是那些不必机械重复的事，那么每一天都会是全新的“第一天”。它就像夏日黎明时分的荷塘：露珠凝在缓缓舒展的花蕊上，蜻蜓在半空轻盈盘旋，青蛙跳跃在旁，风如醇酒。